原标题:华夏通俗文学 略谈 节选自「笔花六照」梁羽生 着北大培文出品,北京大学出书社出书。 *文章版权所有。转载务请注明来自“阅读培文”微信(ID:pkupenwin」写了十多年通俗文学,也看了不少通俗文学。华夏的通俗文学,有资格列入大凡文学史的,我大致看过。番邦的通俗文学,也看了少许;尚有少许是不曾看过原书,而仅从文学史的间接挑剔,懂得它的大致内容。我不敢妄谈中外通俗文学的比力,但就我看过的而论,我感触中外的通俗文学各有特点,我个人更喜欢华夏的通俗文学。

中原的大众文学最早是手脚“传奇文学”的一支,起源于唐代中叶安史之乱从此、藩镇割据的工夫,算起来也有一千多年的史乘了。

但关于“武侠”的记载,则还要早得多。远在汉代,司马迁「史记」中「刺客传记」里的荆轲、聂政,「游侠传记」里的朱家、郭解,就都是“武侠”一流人物。但这些“传记”属于“传记”文体,并非小说写法,因此还不克称为“ 武侠小说 ”,不过,唐代的 武侠小说 ,也颇有受到「刺客传记」与「游侠传记」的浸染,于是叙其渊源,顺带提及。

民间文学在唐代藩镇割据时期兴起,这是有其史册原由与社会配景的。

唐代的“藩镇”能够比作民初的军阀,各占地盘,彼此攻伐。由于寰宇打扰,藩镇猖狂,因而人们但愿有一种可能替他们打抱不平的侠客出来。“大众文学”的兴起,便是这种生理的反响。

另一方面,因为分裂的军阀互派刺客,刺杀政敌。刺客的本领被渲染夸大,演成很多神奇的传说。这也是唐代 武侠小说 的另一社会身分。

中唐之后,密谋之风特别繁荣,在“正史”上也可窥见一斑。譬喻「通鉴」二一五记载说:“林甫自以多结怨,常虞刺客,出则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,金吾静街,先驱在数百步外,公卿走避。居则重关复壁,以石甃地,墙中置板,如防大敌。一夕屡徙床,虽家人莫知其处。”提防如斯严实,想象中的刺客,自然是有出没无定的技能了。唐代 武侠小说 中的空空儿、精精儿即是这一类被军阀所招聘的职责刺客。由于这两方面的身分,唐代 武侠小说 中的“游侠”也就没关系分成两种,一种是老匹夫幻想的侠客,为匹夫打抱不平;一种是军阀所蓄养的“游侠”,为军阀当保镖或职责刺客。

后一种其实只是统治者之间争权夺利的用具、看门的虎伥,确实不能称为“游侠”。尚有一种更繁复的是素来依附于军阀,而所做的事情,也相符于那时人民的愿望,如「红线传」中的红线,以节度使梅香的身份,凭个人的本领,不准了两个藩镇的瓜分战争。以是,唐代的大众文学,有进步的一面,也有反动的一面。即在同一篇小说,也是有精华也有残存。这是我们在读唐代大众文学之时,该当善于划分的。

唐代着名的 武侠小说 有「红线传」「虬髯客传」「刘无双传」「昆仑奴传」「聂隐娘传」等。「虬髯客传」与「红线传」这两篇尤其写得出色。

「虬髯客传」写隋朝末年,杨素当权,文士李靖,以平民进谒,愿献治世奇策。杨素傲慢无礼,李靖直斥其非,侃侃而谈。杨素身边一个执红拂的使女对他甚为注目,当晚李靖回到旅社,红拂便来私奔。二人途中遇虬髯客,意气相得。虬髯客本有争霸天下雄心,厥后见了李世民,以为李才是“天下真主”,遂把所积的产业都送给李靖,让他去辅佐李世民统一 中国 ,自己则到外洋称王。

张开全文红拂、李靖、虬髯客这三个人物都写得出格生动,性格鲜明。后世称他们为“风尘三侠”。但这“三侠”的“侠”的体现,却又个个分别。虬髯客是豪放出众,红拂是豪爽脱俗,李靖则在豪侠之中带了几分书生气。小说中旅社遇虬髯客一段,寥寥数笔,就写出了他们性格的分歧。

红拂举动一个女奴,而敢轻视权倾朝野的杨素,以为杨素是“尸居余气,不够畏也”。而且毫无顾忌地走出相府,选取自身的自在幸福。这反响了反封建拘束的要求,是「虬髯客传」上进的一面。

但「虬髯客传」在思想上也有极大的缺陷,那即是以为“真命天子”是不可抗的正统概念。试看像虬髯客那样不凡的英豪,见了唐太宗尚且推枰敛手,甘拜下风,不敢逐鹿,自身到海外另辟职业企业。至于李靖那就更等而下之,只配给李世民打天下了。作者的立场,显然是在传颂“天子圣明”,维护李唐王朝。

「红线传」的主角“红线”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丫头,小说写另一个节度使田承嗣想吞并潞州,薛嵩恐忧,无计可施,红线便自告奋勇,替他去探虚实,一个更次,往来七百余里,将田承嗣床头的金盒取回为信。薛嵩遣使者送返金盒,田承嗣惊惶特别,从速和薛嵩修好,一场战祸,遂得避免。

小说的主角是个丫鬟,以奴隶举动小说的主角,在封建社会中确是斗胆之作。但写红线是为了对薛嵩“感恩图报”,才去取金盒、弭战祸,尽管这相符于其时子民讨厌军阀混战、要求和平的梦想,但把一个“女侠”酿成了军阀的工具,这却不免难免大大放松了作品的代价,也妨害了作者所要着意形容的“女侠”的精神面貌。此外,小说中的佛道迷信思想,如说红线宿世本为夫君,因犯过错,而“陷为女子”,目前为子民立了这场好事,就可以“复其本形”重为夫君等,这也是小说中的残存。

我在「大唐游侠传」中曾选拔了“红线盗金盒”的故事,但改变了她的使女身份,同时又把薛嵩写成反面人物,还他一个军阀的本来面目。利用古代小说的人物故事,而给他再行塑造,这是一个试验。适合与否,还要请读者见教。

唐代的通俗文学都是短篇,如「虬髯客传」「红线传」都不到三千字。在这么短的篇幅中,写故事,写景致,写个性,每一方面都写得很突出,这确是极不便当的事。从这里也可见到它的艺术时刻了。「虬髯客传」我已举过例子,而今再举一段「红线传」中的例子,红线往探魏城之后。“嵩乃返身闭户,背烛危坐。常时饮酒,不过数合,是夕举觞十余不醉。忽闻晓角吟风,一叶坠落,惊起而问,即红线回矣!”寥寥数十字,写了薛嵩的焦急之情,又写了红线的“轻功”技术手段,逼真之极!

到了宋代,民间“评话”的习惯大作,民间艺人遵循据说编造的故事称为“话本”。“言语人”所讲的故事,多数是好汉豪侠的故事。最着名的「水浒传」中的良多好汉故事,即是宋代“言语人”的集体创作,早就在民间散布了。元末明初施耐庵将这些故事原委艺术的加工和拾掇,成为目前风行的「水浒传」。

「水浒传」是我国最受崇尚的文学遗产之一。它是一本写“官逼民反”的农民起义小说,把它动作“ 武侠小说 ”那是不妥贴的。但个中一个个的好汉豪侠故事,如“林冲雪夜歼仇”“武松打虎”“李逵与众好汉劫刑场”“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”“大闹五台山”等,却都具有 武侠小说 的色彩。后世的 武侠小说 ,受「水浒传」的影响也最大。于是谈到中原的 武侠小说 ,如故不能不说起「水浒传」。

「水浒传」的英豪已是比唐代民间文学“侠客”进了一步,他们并非只凭个人的气力,而是结成一股集体的气力抗拒统治者。在艺术性方面,人物天性的刻画也远远超出了昔人,「水浒传」的极少首要人物,如宋江、卢俊义、林冲、鲁智深、李逵、阮小二等,各有各的天性,而且都是与他们的出身相吻合的。属目人物出身与天性的关连,这是「水浒传」的一个艺术特点。

但「水浒传」也并非十全十美,毫无瑕疵,和其他的文学遗产一样,它也是既有精华也有残存的。它一方面写了农人的起义,一方面又衔接着要接收“招抚”的妥协思维,它顽抗的统治者只是贪婪官吏,却不是皇帝本人。同时它对其他的农人首领,如方腊、田虎、王庆等诬为盗寇,而宋江等人虽是被迫上梁山,却还是要“替天行道”的。这一个“道”,一方面是替百姓“打抱不平”,一方面又是替“皇帝”保持正宗,所以才有了后来宋江接收招抚,替朝廷“征四寇”之举。于是尽管它写了农人起义,还不及说是站在农人立场的。

不过尽管如此,在封建社会中能出现如斯一本小说,也是难能可贵的了。同时,它虽然以宋江为代表人物,联贯了要维持正统的和解思维,却也描述“下层”身世的李逵、朱贵等人,蔑视天子的思维,如李逵屡次提出要推倒大宋天子,被宋江压下,便是一例。所以,取其精华,弃其渣滓,我们依然该当承认「水浒传」是封建社会中的一部应受崇尚的作品。

欧洲在中世纪也曾大作过言情小说,称为“骑士文学”,西方小说中的“骑士”和华夏小说的侠客,有无别处也有不无别处,无别处是大众都勇武豪侠,抑强扶弱。不无别处是:一、西方的骑士势必要认定一个“主人”,效忠主人;二、“骑士”的称谓,势必要国王或至少什么大公爵之类封予,而华夏的“侠士”则是民间亲爱的称谓;三、西方的骑士总是效忠君王,维护“圣战”,而华夏传统小说中的“侠客”尽管不敢反对天子,但也还有良多独往独来、笑傲公卿的人物。于是,尽管以今天的目力来看,华夏传统小说中的“侠客”有很多缺陷,但我照旧认为,他们要比西方的“骑士”可爱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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